父親背上的記憶
孫艷萍
在我的記憶里，我從兒時到少年是在父親后背上長大的。雖然現(xiàn)在我已界不惑之年，但每每想起在父親后背上的那些日子，心里總是蕩漾著無比的幸福感。
記得小時候的我，體弱多病，又是家里最小的一個女兒，用東北話說，我就是父母的老丫頭、老閨女，所以父母對我疼愛有加。尤其是父親，對我的疼愛簡直到了溺愛的程度。從我有記憶開始，只要父親在家的時候，我就沒有離開過父親那溫暖的懷抱和寬厚的后背。每當(dāng)父親坐下，就把我抱在懷里。我頑皮又淘氣，雖然在父親的懷里，但也決不老實。我會把父親臉當(dāng)玩具玩，一會兒把父親的五官擠在一起；一會兒又把它們左拉右拽；一會兒再把父親嘴唇捏的扁扁的。無論我怎樣去玩，父親總是笑瞇瞇地看著我，眼里流露出無比的慈愛，嘴里不斷地叫著：“老閨女、老丫頭”，然后用滿是胡茬的下巴在我的小臉蹭來蹭去，直到我連聲喊疼為止。
和父親出門，我也不用自己走路，都是父親背著我。我記得，從我六歲開始，每次和父親出去，母親都說：“老東西，今天不許你背著她了，萍兒都六歲了，讓她自己走，再這樣下去，你把孩子都慣壞了。”而父親也總是回答：“放心吧，我才不背著我的老閨女呢。”然后領(lǐng)著我的小手走出家門，又總在母親看不見的時候，馬上就蹲下說：“來，老丫頭！”我就歡快地跑過去，迅速爬到父親的后背上。在父親后背上的我依然頑皮，問父親：“臺灣解放了嗎？”父親回答；“沒有。”我就把父親的耳朵當(dāng)機關(guān)槍打，嘴里不斷發(fā)出嘟嘟嘟嘟的聲音，然后再問父親：“臺灣解放了嗎？”父親又說：“解放啦！”我就把父親的頭發(fā)豎起來一綹大聲喊著：“臺灣解放了，插紅旗！”這時，無論路上有多少人看我們，父親也不會感覺難堪，還笑嘻嘻地夸我：看我的老丫頭多會玩啊。
有時候，父親背著我的時候會咳嗽，我就用小手給父親捶背，還要求下來自己走。每當(dāng)這時，父親好像怕我自己要下去似的，緊緊地用手勾住我說：“老閨女，沒事的，爸爸以后少抽煙就不咳嗽了。”而我就很乖巧地趴在父親的后背上不動了。
后來，父親去了外地工作，一年才能回來幾次。在沒有父親的日子里，我很不適應(yīng)，時常跑到父親每天下班的路口去看，多么希望此刻父親那熟悉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路的那一邊啊。每天睡覺的時候也會問母親，父親什么時候回來。總是幻想著，我一覺醒來父親就站在我的床邊呀......父親雖然不能經(jīng)常回家了，但會經(jīng)常給我驚喜。如果有別的叔叔回家探親，父親一定會買了好吃的東西托人家?guī)Щ貋恚颐看味紩诎b上面寫：萍兒吃。禮物到的時候，我會歡呼雀躍并把它久久地抱在懷里，用臉去磨蹭那些字，好像在蹭著父親那滿是胡茬的臉。
父親最后一次背我是在我十二歲的那年。十二歲的我依然瘦小，一米二的身高，二十五公斤的體重，在父親的眼里，我仍然是少不經(jīng)事的孩童。那次是父親帶我去拔牙，回家時，父親又如往常一樣蹲下來叫道：“來，老丫頭。”我遲疑著，不好意思趴到父親那已經(jīng)略顯疲憊的后背上。父親站起來看著：“老丫頭，你十二歲了，爸爸也快老了，不能再這樣背著你了，今天就讓爸爸再背你最后一次吧。”爸爸因激動臉漲的紅紅的，我撲進父親的懷里泣不成聲:“爸爸，我長大了，您也老了，我不要你背著我了，我自己會走路。”父親再一次蹲下，固執(zhí)地說：“來，老丫頭！”我輕輕地趴到父親的后背上，再一次把臉緊緊地貼在父親那寬厚的背上，靜靜地聽著父親那堅實而有力的心跳，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時光......
如今父親已經(jīng)七十八了，依然健康；滿頭白發(fā)，滿是皺紋的臉上，依然蕩著快樂慈祥的微笑；依然看我如沒有長大的孩童；依然在每次見到我的時候叫我老丫頭。我還會在父親的面前撒嬌，讓他用那寬厚的大手攥我的手，直到我感覺到疼為止。我用這種方式感受父親對我的愛，同時也知道，我那年邁的老父親仍然健康有力。
我時常望著父親的背影想：爸爸，女兒長大了，在您需要我的時候，我會義無反顧的蹲下，讓您趴在我的后背上背著您走，就像當(dāng)年您背著我一樣，我會任由你在我的后背上淘氣。爸爸，我那年邁的父親，現(xiàn)在您在我的眼里，就像我最疼愛的孩子；爸爸，我疼你如我最愛的孩子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