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瑞門
作者 王標
老家門前有條路，是幽隱的小村人祖祖輩輩連接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。
小村人祖居坡下，慢慢地漸次遷到坡上，坡下老巷的人越來越少，這條路也就失去了以往的喧囂。前幾年，有人在小村無人問津的荒溝打造“徐水印象——黃土塬”景區，坡下便修了旅游專線。后來，景區沒見打造出來，路上的車輛行人卻見日漸增多。小村人為出行方便，就把這條路加寬夯實，鋪了水泥，變小路成大道。時間不長，這條路上就活躍起來，成了周圍鄰村人往來縣城和鄉村的便捷通道。由于路直插坡上新巷中央，安全問題成為最大隱患。于是，小村人在路的入巷處修了一門洞，高低寬窄設了限。
門洞建成后，毫無生氣地獨獨蹲在那里，遠看像亭像樓又像軒，近看門洞非道觀。有村民建議說，何不請些名人來給門洞內外兩邊題寫楹聯，增添點文化氣息，給小村帶來福氣，門洞也得取個名，更為小村祈福納祥。巧有一日，幾個文友來老家院子來玩，路過門洞時興致大發，覺得門洞雖不大氣，但不失古樸，很有傳統韻味，應請名家撰聯題上，更顯小村的鐘靈毓秀。來者有人努嘴指向黨憲宗老師，說今日高手云集，何必再請他人！撰聯留芳，不虛此行也！我說諸位今來我家小院，頓感蓬蓽生輝，更為小村帶來靈氣，既然大家有心，我也必須欣然奉陪，不求水平高低，但求情真意切，家鄉的事，我不出頭誰出頭？在場的朋友點頭稱是。我說黨老師見多識廣，胸懷高遠，應撰門外，我呢，故鄉情深，撰門內。今日世道，“居門里，兒女情長；足門外，世態炎涼。”真可謂門里門外兩樣情感兩重天。大家言笑甚歡。剩下的就到了品嘗刀削面的時候了。這會又有人說，景區沒建成，刀削面倒給火了，今來王家大院，順便咥一碗也算是一件幸事。
一陣笑聲過后，黨老師飽含激情地說：“標兒，有了，上聯寫海霞擁武帝，下聯寫徐水鎖二龍，橫批寫高遠。”“黨老師還是老辣，不愧是著名作家，大氣！妙！”一位在場的朋友感慨道。這時我羞赧地說我也想好了，不知行不行，各位在此，請多多指教。上聯是道通四海，下聯是門納九福，橫批用凝瑞。還沒來得及討論，眾文友一致稱好。我很是尷尬地略帶玩笑說，黨老師的文章本是豪門名媛，我的習作頂多算個小家碧玉，讓各位見笑。——黨老師站起身來說：“對咧，我請雷公（黨老師對書法家雷珍民的一貫稱呼）寫，你讓龍龍（書法家李健龍）寫。”這時大家都笑著沖我說：“絕了，真是“著名”乘“著名”等于“著名”的平方，此地也要“著名”了。”此話一出，別有一番風味涌上我的心頭：小時候，我很崇拜“著名”，長大后我敬重“著名”，如今“著名”多了，好像也無所謂了。黨老師接著說：“門洞東西走向，紫氣東來，紫氣也就是瑞氣，干脆給門洞取個名，就叫凝瑞門吧！”我說還真讓這里也蹭個“著名”吧，大家哈哈大笑，場面又是一次涌動。凝瑞門因此而得名。
不久，凝瑞門兩邊加上了楹聯，引來不少人前來駐足觀看。凝瑞門像是一位淳樸的莊稼人每日恭侯著來往的行人。
“海霞擁武帝，徐水鎖二龍”，多美的詩意，“道通四海，門納九福”，多佳的意境，但很少有人評書品聯。
唉！文人的良苦用心往往換來的是人們的不屑一顧。
人生在世，各行其道。人最相信的是他自己。回過頭來，有人成功了，有人落魄了，成功者放屁都是經驗，落魄者再好的經驗都是放屁。我就是我，事不關己，高高掛起。
凝瑞門和我有什么關系呢？
我后悔為凝瑞門作聯。有幾個人看呢？又有幾個人懂呢？希望與失望同在，成功與失敗共眠。中國人好面子文化，只講形式，不求內容。有人在網上讀了幾篇古文，就自稱國學大師，背地里高談闊論，生怕別人小看了自己。當今博士帽滿天飛，多種來路的專家、學者、教授多如牛毛。一個小縣城，總能容納幾百上千個這樣那樣的“家”。“家”太多了，再大的“家”也不成其“家”了。凡人皆有名分，有名有分，天經地義，有名無分，遭人唾棄。“家”在什么？天天都在打“口水仗”。前幾年我搞知識產權工作后才得知，中國有好多企業的CEO都是當作一種行政職務給人加冕的。要是在發達國家CEO必須是科研家，而科研家首先必須是科學家，是有能力把科研成果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人。中國人從來不考慮我“能不能”，而是考慮人家“讓不讓”的問題。要么幾個農村老漢侃大山時說，只要給個秘書，書記、縣長他也能當。中國人喜歡當官，要是給公共廁所設個所長職務，恐怕都要擠破了頭。
為凝瑞門作聯，本意告訴人們——人生有道，玄機有三：目標、方向、邊界；行業有門，熟稔為上：行行出狀元。人各有志，志各有道，道通四海；門有類別，頂尖為要，門納九福。
王國維在《人間詞話》中把人生從“立、守、得”三個方面勾勒出人生三境界——
“咋夜西風凋碧樹，獨上高樓，望盡天涯路”，此第一境也；
“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”，此第二境也；
眾里尋他千百度，驀然回首，那人卻在，燈火闌珊處”，此第三境也。
百年來，多少文人雅士把她描摹得淋漓盡致，秀色可餐。但真正能有多少人解得其中味呢？
凝瑞門自建成到現在已八年有余，孤零零地守護著小村的安全，從不氣餒。不時有人來觀，看樣式，評書法，品楹聯。一隊專程來小村品嘗刀削面的外地人路過凝瑞門時，下車觀看后品評道：“雖然意境很是美好，但現實還是很骨感”。
凝瑞門前低頭三思：我是誰？為了誰？到哪里去？
走出凝瑞門，坡道兩邊，百樹成群，千姿百態，一年四季，各有千秋。但時常也可見垃圾飄飛，雜草叢生。又有路人建議，楹聯倒是用了心，還應在坡道彎處再立兩個界碑，放大人的邊界意識、自律意識，規勸人們規矩做人做事，萬萬不可隨心所欲。規矩在心，坦途在前。
現今進城的人多了，小村的人越來越少，但外面來吃刀削面的人倒是多了許多。不久，有好事者在凝瑞門外立了兩個放大了的界碑，一邊一個，與路牙石重合，不偏不倚。說是界碑，其實就是兩個稍加粉飾的普通磚柱，用矮的景觀墻與凝瑞門連為一體，構成一道完美的道邊曲線。小村人見了不覺驚訝，有人叫它界碑柱，有人叫他自律柱，更多的人叫他規矩柱。盡管眾說紛紜，但在小村人心里已豎起一座偉岸的豐碑。
凝瑞門，居內鎖得住鄉情，卻放飛不了夢想，足外雖激揚了夢想，卻多了鄉愁。內溶溫馨，外溢凄美。
凝瑞門本為道路安全設限，而今卻賦予了新意。界碑柱更像當年羅馬帝國的“羅馬銅柱”，但又好像不完全是。“羅馬銅柱”明刻法條，以規范羅馬人的行為。而界碑柱分明就是兩個無字的碑，對面相視，時刻明示人們要自律慎獨，把規矩牢牢地內化在心里。
凝瑞門，在未來的日子里，將給人們不時地訴說著小村的歷史，見證著小村的未來，成為小村一道亮麗的風景。
小村人永遠會記得，凝瑞門自誕生之日起，就是一個規矩之門，幸福之門，功德之門。
凝瑞門，我心中永遠的福門！
2024年11月22日于合陽老家靜虛堂
【作者簡介】王標，大學學歷。國家公職人員。愛好旅游、文學創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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